德西娅听着那个软糯糯的口气,忍不住有点心软:“你是那什,还是泰拉瑞亚?”
“那什,我是那什。”年幼的恶魔的声音很轻,他用尽剩余的力气抱着德西娅不肯松手,像是抱着什么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东西,“泰拉瑞亚……我找不到他了。泰拉瑞亚说,让我在地狱里等着,他去把死神大人找回来,可是他走了之后也没有再回来。我等了六年,泰拉瑞亚还是没有回来,所以我出来找他。可是我找不到泰拉瑞亚,也找不到死神大人。你身上有死神大人的气味,死神大人一定曾经见过你。你知道死神大人在哪儿,对么?”
和其他神明离去的时候,必定大张旗鼓地现身、歇斯底里地怒斥这个世界多么令他们失望不同,死神失踪的时候,消无声息。甚至于直到五天后,到火烧、溺水,甚至是绞刑架,都被尝试过,依然不能不能杀死一个人之后,人们才确信,死神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现在看来,这种悄无声息,不只是对于人类而言,对于恶魔们而言,也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德西娅摇了摇头,莫名地有点愧疚,“我没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现有的记忆也很混乱,甚至没法儿确切地回忆起来,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记得我和死神大人见过面,但我也正在寻找死神大人……我打算去黑暗山脉寻找她,有预言说,她在那儿。”
“死神大人不在黑暗山脉,她不喜欢那儿。”那什嘟囔了一声,似乎也并不怎么失望。他看起来很疲倦,大概之前从这个箱子的束缚中挣扎着飞出去那么远,真的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你要休息一会儿么?”德西娅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什的头,轻声问道。
“不,我不需要。”那什很用力很摇了摇头,抬起头,睁开眼睛瞪着德西娅,“我睡着的话,你也会走掉的。”
德西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那什睁着眼睛,看着她:“我在地狱的时候,听说过人类这边的事情。”
德西娅有点困,心不在焉地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问道:“什么事情。”
那什想了想,开了口。人类的故事在地狱是如同歌谣一般被记载下来的,从恶魔口中被吟唱出来的时候,听起来却如此真实:
“——死神离开的第五天,人们发现死神离开了这个世界。
——死神离开的第二十八天,快乐的人们开始胡作非为。
——死神离开的第二百四十五天,王国的监狱被罪犯塞满。
——死神离开的第三百天,国王下令,将犯人们的头切下来,用铸铁熔化成铁水将头包裹进去,做成铁球沉入海底。从那一日起,波特海湾就被断头者们的哀嚎彻底占领。
……”
9.CH 1-9
马戏团把看台建得很高,一共有三层,以环形环绕在表演场的周围。和大多数戏剧院或者别的什么一样,这样的分层并不是为了容纳更多的人,而是为了把不同的人分隔开。每一层看台都有两个成年人叠起来那么高,这样每一层之间距离就越发远了。
与拥挤喧闹下面两层不同,最顶层的气氛安静到近乎冷淡。这种环形看台的三层座位的价格即使是和其他剧院的最高层相比也相当不菲,所以和挤在栏杆边观看内场的下面两层不同,三层被装饰华丽的屏风分割出了一个个不算小的单间。穿着亮色服装、身材丰满的半鹿人女性端着果盘,给单间中央软椅中的青年男人手里空了的杯子里倒上色泽鲜艳的酒水。
“请慢用,布尔文先生。”经管她脸上浮着一层笑容,行动也算的上妖娆。不过她的语调听起来有点僵硬,配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隐约令人不太舒服。
棕色头发的青年人抬起头来,他的面容十分英俊——不是王都的贵族那种纤细文弱的英俊,而是一种很阳光的俊朗——不过表情看上去似乎很是担忧:“您看起来精神似乎很不好,假如身体不舒服的话,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他看到半鹿人女性几乎是肉眼不可见地稍微颤栗了一下,然后用力摇了摇头。青年贵族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侧立在自己另一侧侍从。侍从收到了他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上前一步,语调生硬:“请站到旁边去,主人的饮食一向由我照料,他并不喜欢外人靠近。假如他没有喊你来帮忙,你就在外侧站着,不要过来。”
这样的客人倒是常有,并不会带来什么额外的惩罚,半鹿人女性沉默地站到了旁边去。
虽然这位年轻的主人看起来温柔而且和善,不过他同样年轻的侍从却并不如同主人一样。他脸上的表情就如同他白色的长发一样冷淡,接过杯子给主人倒酒的手法也丝毫不能算专业。不过年轻的贵族并不介意自己的侍从这种怠慢的态度,抬头看着自己的侍从,微笑着问:“你觉得这场表演怎么样?和前几天的相比呢?”
“很无聊。”侍从挑了挑眉毛,向着自己的主人行了个礼,“虽然以前的也很无趣——我是指用虐待和裸.露来吸引客人,我可没有沐浴过光明之神的神光,没有继承他那方面的癖好——不过,比起昨天和前天,都更加无聊。虽然我们已经因为那个无聊的请帖过来看了三天的表演了,不过今天对前面这些节目的准备是最不上心的一次。”
布尔文没有理会自己的侍从冒犯神祗的话,只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似乎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笑了起来:“不上心?你是指?”
“请帖上说的‘重要展览品’,我想应该就是今天了。”白发的侍从向着主人稍微弯下腰,并没有在意旁边的半鹿人侍女还在看着他们,“之前的表演者每个人看起来都心不在焉,我相信今天正菜一定会上的。”
布尔文稍微低下头,英俊的脸庞在烛火中露出一个晦暗的神情:“拉斯,你真的觉得我们应该看到最后的展品么?我其实觉得很不舒服。”
白发侍从并不惊讶主人会询问自己的意见,不过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一步,靠在栏杆上向外看。看台是环形的,从这个距离,能够清楚地看到对面看台上一边盯着场上一边不断耸动肥胖的身体的中年男人和他怀里半裸着的年轻女人。
而倘若低头向下的话,就能够看到场中央正在进行的表演。
这个节目的名字叫瓶子中的蛇。一个不算大的花瓶放在场地中央,从瓶子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