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而言,倘若说考虑到阿尔伯特在晚餐时莫名的举止,或许这也与公爵夫人有关,但温斯顿感到这可能性极小。毕竟,在他看来,公爵夫人是所有他所认识的出身良好的富家小姐里,对自己的天性与脾气最不加掩饰的一位,阿尔伯特似乎也越来越适应她脑子里时不时便会冒出的奇思妙想,而且通常都报以合作或支持的态度,因此,只是在脑子里过了过,他便将这个选项弃之一边,不加理会了。
如此细细地思考了一番过后,温斯顿便斟了斟自己的遣词用句,谨慎地试探道,“这要看对方的真面目究竟是属于何种的情形。若是出现在朋友之间——即便是多年的好友,也很有可能对对方的本性一无所知,十分正常——只要对方伪装的目的不与自己的利益牵扯,同时也不险恶狠毒,那我认为大可以一笑置之。固然,这的确会极大的损害两人之间的友谊,不过,对于我们这个阶级的人而言,大部分的人际关系不过都是表面功夫罢了。”
“倘若……是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呢?”
阿尔伯特喃喃地说道,他的视线飘忽地落在了餐厅的某个角落,然而他眼中的黯淡的神色却仿佛一直延续到了极为遥远的地方,穿过高山,冰原,与雪川,徒劳无功地想要为他发觉的谎言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到一个可供安身,可被接受的地方,他那为难的神情证实了温斯顿的猜想——这的确是与路易莎小姐有关的事。
“如若说,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了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之中,那便又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了。这便等同于,你在这个人身上所付出的感情,时间,精力,金钱,全是建立在虚假的伪装之上;你以为此人浑然天成,自然真挚,实际上都不过是错觉,是不可信的印象。你既然愿意与此人走到比朋友更加亲密的关系之中,对对方的喜爱与欣赏必然也是建立在对方展现给你的背景面目之上,然而那只是一片虚妄繁华的海市蜃楼,掩盖着其下破败衰旧的断壁残垣,根本不是真正耸立在东方大地上的罗马城。既无辉煌,何谈仰慕?”
“你的意思是,温斯顿,这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
阿尔伯特顿了顿,似乎他的嗓子就像布伦海姆宫每逢雨季便被落叶淤泥堵塞的水渠一般,坚实地堵住了任何声音想要发出的渠道,挣扎如同无处可去的雨水蔓延整个花园一般在他的眼中扩散开去——
“不可原谅,是的。”
“即便对方的目的是生存下去,即便这个谎言关系着其人的生命安危,名誉完整?”
这句话在温斯顿听来有些奇怪,他不认为路易莎小姐的在阿尔伯特面前的伪装,以及所有她对自己堂兄的所作所为,都能用“生命安危,名誉完整”来解释。但他考虑到这或许是对方向阿尔伯特辩解自己的行为时所编造出的理由,目的便是要让阿尔伯特心软,进而便轻易地原谅对方,便又决定继续趁热打铁,确保能借着这个机会将路易莎小姐彻底从阿尔伯特的生活中铲除,免得她将好不容易开始恢复本来面貌的堂兄,又一次扭曲成一年多前那个眼中只有利益,冷酷无情而又不择手段的马尔堡公爵。
“想想看,阿尔伯特,我们为何会拥敬如今的女王陛下,是因为她是英国王室的正统后裔,血脉能一直追溯到征服者威廉一世;其次,才是因为她有着足以治国的雄才大略,长远目光,步步算计。倘若女王陛下的真实身份,实际上与历代先王毫无任何血缘关系,即便她再有能力,我们也不可能容许她继续坐在王座之上。自然,如果我所举的例子为真,大也可以将女王陛下的欺瞒视为与‘生命安危,名誉完整’有关,但那并不足以使陛下的行为得到人民的谅解,因为那等若我们整个国家的政府统治与机构运转,一切以女王陛下的名义所颁发,所合法,所改变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而其人的所作所为正是如此——所有你生活中,回忆中,决定中与对方有关的一切,都是谎言”
“所以这就是你会做的事情,”阿尔伯特低声问道,他的手指轻微地在酒杯杯壁上摩擦着,而随着那小小的力,杯子也一点一点打着转向外移去,仿佛那就是他此刻心中正在做出的决定,“你会认为这是一件如此不可原谅的事情,乃至于你会与对方彻底斩断一切的往来,让所有被此人带来的谎言都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
“是的。”温斯顿满意地回答着,看着那杯子终于缓缓挪出了阿尔伯特手指所能触碰到的范围,而他的指尖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最终被收进了掌心之中。
“谢谢你的意见,温斯顿,”随着拳头捏紧,他听见阿尔伯特说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Albert·
温斯顿与艾略特在关于康斯薇露——他如今知道了她的本名, 却一时难以改变这个称呼——的身份上的看法是一致的。
那就是所有建立在她这个虚假身份上的一切都该是谎言,从被戳穿的那一刻就不该再继续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这令他明白了为何艾略特能够那样坚定地告诉自己他已经不再对康斯薇露具有任何感情,想必这与他发现了公爵夫人的真实身份这一点脱不开关系。既然温斯顿的意见与他相似, 阿尔伯特认为这几乎可以证明大部分的贵族子弟对于此类事情的想法,都该是差不多。
而这让他困惑不已。
思及如此, 阿尔伯特的目光不由自主越过手上那本他根本无心的书——探讨俾斯麦首相掌控下的普鲁士政治形势, 通篇充斥着大量又长又繁琐,不得不屏着呼吸看到最后才明白什么意思的句子——飘向了书房的另一头。他的妻子就坐在那儿,正在向温斯顿介绍着她的竞选计划草书。由于后者是背对他而坐的, 因此阿尔伯特看不见他的堂弟对此有什么反应。
毋需艾略特在那天的谈话中提及,阿尔伯特自己也能看出康斯薇露的补选计划将会面临多少困难——100个政治家里有99个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为自己拉来更多的票数, 且一个比一个更加不择手段, 只有她一个门外汉真情实意地想要利用人们对她的信任而做点好事, 这就像是赛马比赛中突然混进了一个骑着瘸驴, 还妄想赢得胜利的三流对手一般。唯一能让她脱颖而出,获得优势的就是她此刻在叙述中同样表现出的真诚与热情。阿尔伯特自然早就将这些不足之处委婉地告知了康斯薇露, 但他还没来得及为她的计划详尽地制定出一些修改意见, 便又匆匆忙忙地赶去了伦敦企图说服艾略特——在那之后,显而易见地, 他自然不可能再有任何兴致完成这个刚开了个头的工程。
于是, 这个重任就被康斯薇露交付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