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为如此,尽管小约翰·米勒当天下午就被人在西牛津县找到,也仍然没有改变谢泼德警官的主意,虽然谁也无法解释发生在那个孩子身上的遭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似乎被人藏进了每天清晨4点往返西牛津的农场与伍德斯托克之间的运送牛奶的马车上,当马车到达农场的时候,小约翰·米勒自述自己被农场里的动物叫声以及马车夫与农场主之间的对话吵醒了,并惊惶地逃离了马车,在一大片已经废弃了的农场上迷茫地转悠着,直到他被当地的一户农民找到,并带去了警察局。
谢泼德警官立刻安排医生为他做了检查,并且随即对他进行了盘问,企图从他这儿得知一点露西·米勒不曾透露的内幕,好用来证实他的理论。然而,受到了极大惊吓的小约翰·米勒根本回答不上谢泼德警官的任何问题,他解释不出自己在那天晚上为何没有醒来,他根本不记得在入睡以前发生的大多数的事情,甚至就连自己是怎么失去了一根小手指,他也语焉不详。谢泼德警官的高压盘问反而更更进一步地刺激了他,等前者再一次出现在切尔滕纳姆医院的时候,小约翰·米勒已经陷入了完全自闭的状况,拒绝对任何人说出任何一句话。
另一方面,露西·米勒也拒绝对她的儿子的遭遇做出任何回应,而这成了谢泼德警官紧紧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力图以此证明露西·米勒的行为是受到了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操控,当他发现这个理论难以站稳脚跟,自圆其说的时候。他又将重点放在了露西·米勒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作为一个杀害了自己的丈夫的女人,她的证词是否可信这两点上。不过,好处是露西·米勒的证言——无论可信与否——都足以让艾格斯·米勒的案件以证词出现疑点的名义获得了二次上诉的机会,而这也延缓了本该立刻执行死刑。
讽刺的是,这个空出的位置倒是被露西·米勒顶上了,对杀害丈夫的罪行供认不韪的她将在爱德华葬礼过后便执行死刑,而她唯一的要求是让法庭将小约翰·米勒的抚养权与监护权转让给伊莎贝拉,约翰·米勒的妹妹原本该成为小约翰·米勒的监护人,然而或许是由于她的哥哥的去世,对方拒绝抚养这个孩子。那原本会让小约翰·米勒被移送至牛津郡的孤儿院,如果伊莎贝拉没有接受露西·米勒的请求的话。
“如果她没有伤害我的另一个孩子,那么她至少也不会伤害这一个。”
这是露西·米勒亲口告诉摩根的原话。
因此,小约翰·米勒成了伊莎贝拉所成立的慈善协会第一个资助的儿童。当他的精神状态好转以后,他将会被送去伦敦的一所男子寄宿学校上学上学,学费与生活费将由慈善协会付出——尽管伊莎贝拉怀疑,在这个没有儿童心理专家的世界里,小约翰·米勒所遭受的心理创伤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愈合,毕竟不是每个8岁的男孩都会在一觉醒来过后发现自己的母亲谋杀了自己的父亲,而他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任何一个家人。
而这些忙碌,让爱德华的死亡似乎不再那么令伊莎贝拉感到难以接受。
至少,这几天内,协调着布伦海姆宫在筹备着葬礼与应付着警察之间的工作安排与事务筹备时,伊莎贝拉知道爱德华会多么为已经无需他帮助也能做到这一切的自己而感到骄傲——他没有如同皮尔斯一般称为留在布伦海姆宫的一名鬼魂,伊莎贝拉在这三天内绕着伍德斯特克走了上百圈,又跑遍了布伦海姆宫上上下下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还有皮尔斯的坟墓所在的墓地而得出的结论。知道爱德华走得毫无牵挂,固然对伊莎贝拉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安慰;然而这也是伊莎贝拉头一次品尝到死亡带来的分离所具有的苦涩味道,因此仍然让她每夜哭湿了自己的枕头。
可她渐渐不确定繁忙的工作是否也会对阿尔伯特有着同样的影响。
与其说阿尔伯特想要掩盖他根本没有表现出过一分一毫的悲痛,伊莎贝拉却开始发觉或许在他内心占了更多上风的,是深切的愧疚。
太过于浓厚,太过于沉重,以至于没有任何情绪能从其中逃逸出来,以至于他逃避着与任何会勾起相关记忆的人会面——一连三天,甚至就连切斯特也没能见上阿尔伯特一面,他选择了独自为自己更衣,独自在书房中用餐,独自在会客厅中见客,又独自在更衣室中睡去。
以至于他选择了用最庸俗,最寻常,最不阿尔伯特·斯宾塞-丘吉尔的方式表现出来。
他给了爱德华圣马丁教堂中原本不可能赋予平民的墓地。
他为他制作了最昂贵的棺材,用了最上等的丝绸做内衬,还用十倍的价格请来伦敦的裁缝为爱德华在两天的时间内缝制出了一套全新的西装。
他用了印度出产的最优良的花岗岩作为墓碑石,上面雕刻的墓志铭是他亲手书写的话语。
他给了爱德华一个远超他的身份与地位的葬礼仪式——
而那也是一个他甚至没有出席的葬礼仪式。
☆、·Isabella·
伊莎贝拉敲响了木门。
门是打开的, 因此那更多只是向房间内的站着的人宣告自己的存在的行为罢了。
然而, 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嗨。”似乎显得过于美式与随意,与眼下的气氛不符。“你为什么没去葬礼”听上去又像是一个指责。而“你还好吗”则又过于空洞宽泛。因此,伊莎贝拉在门口沉默地站立了几秒钟,与房间中的男人对视着, 随即,她听见自己如此说到——
“我看到了你为爱德华立的墓碑,公爵大人。”
*
为了爱德华的葬礼,似乎整个牛津郡的康乃馨与百合花都被送来了伍德斯托克, 它们被装饰在爱德华的棺材的周围,它们被佩戴在胸前, 被别在帽檐上, 被攥在手中。从村庄前往圣马丁教堂的路上,前来参加仪式的人们沿途洒下了数不清的白色花瓣, 那仿佛被染上了名为哀伤的气味的花香在空气中萦绕不去, 好似能一直陪伴着爱德华的灵魂, 直到他迈过天堂的大门的那一刻。
身穿着一身黑裙, 手中捧着一束百合的伊莎贝拉走在队伍的最前端, 她的胸前悬挂着一个用象牙与珍珠制作的挂坠盒,其中有从爱德华头上剪下来的一撮银发。在她的身后, 跟着由四匹黑马缓慢牵引的玻璃灵车,而爱德华的棺材就放在其中,供途径道旁的路人瞻仰。再后面,跟着的是布伦海姆宫的仆从, 自愿参加仪式伍德斯托克的村民,从各地赶来的,爱德华昔日的好友与一些曾经分享过有他记忆的陌生人。
轻微的啜泣偶尔在队伍中响起,大部分的时候只能听见马蹄轻轻踏在泥地上,与花瓣从枝叶上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