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敏感,他又太迟钝粗心,所以谢青吾永远没有安全感,他永远害怕谢青吾会再一次背叛。
两个人本无缘分,全靠各自死撑。
死可以,放过做梦。
李云深竟然有点莫名想笑,说不合适,其实这样看起来,却又好似再合适不过。
——都这样固执己见死不悔改。
马车停下的那一刻谢青吾窝在李云深怀里睡着,他睡的安稳,李云深低头看自己只剩下一道浅浅白痕的手腕,怔忡了片刻。
许久,轻轻拍了拍熟睡之人的肩:“到了,醒醒。”
谢青吾丝毫没有被人扰了好梦的气性,好脾气的揉了揉眼睛,等了等,突然伸手揉着李云深的肩头,生怕自己把他压疼了。
李云深拉着他下马车,山中的空气格外的冷些,吸到肺里感觉颇有些疼,谢青吾小声的咳嗽了两声,李云深攥紧他冻的冰凉的手,一步一步的走近这个曾经囚/禁他三年的地方。
“青吾,”他开口唤他,脸上带着些微的笑意,“好看吗?”
怎么会好看呢?大火肆虐过的土地一片焦灼,目之所极皆是残垣断壁,他曾经叫人过来给皓月山庄的人收尸,但这块土地依旧深刻的记录着当时厮杀的可怖。
他牵着谢青吾冰冷的手慢慢走进那一片废墟。
“你说这里是你母亲留给你最后的东西,你那个时候挑断我的手筋后便将我藏在这里,”他指了指一旁只剩下枯树根的地方。
“这是你最喜欢的一树白梅,一向是自己动手打理,冬天里闲下来会给我亲手做梅花糕,你手不好,忙碌一个下午才能做好,我那时候对你厌恶以极,从不肯吃你做的东西,你做多少我摔多少,其实也不仅仅是恨,我那个时候啊,是不想叫你再亲手做东西,庄子里什么人没有,你不舒服自己动手做什么?”
“再过去些就是卧房,你怕冷喜欢抱着我入睡,哪怕是夏天里也要抱着才肯安心,你在书桌上偷偷画过我的像,你趁我午睡偷偷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歇一歇,拉着谢青吾继续往前:“这间是春华和秋实的屋子,她们两姐妹知道我不照顾你,怕你夜里犯病没有人理,或是怕我什么时候捅你一刀,一直睡在一旁,她们也是你母亲留下的,十岁就跟着你,我以前不知道的时候还吃过她们的醋,觉得她们是你的通房丫头。”
“再过去就是温泉,你有一次半夜里冷的发抖,四肢发颤,险些救不回来,曲大夫指使人将你放在温泉里,她们两个小姑娘急哭了,在门前磕头求我去看看你,我不去,她们就跪到第二天天亮,直到曲大夫说你的命已经保住了才终于晕在我门前。”
他抚摸着断裂的墙壁,眼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再过去就是曲大夫的院子,虽然医术比不上年大夫但确是郑殷的老友,也是这个庄子里唯一一个胆敢凶你的,不许你这不许你那,人很好,无事的时候拉我出来晒太阳,我困了就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你以为我睡着了,办完公事后俯身亲了亲我嘴角,曲大夫笑你,你还叫他小点声不要吵到我,然后你躺在我膝上看书,歇一会儿,等估摸着我快醒的时候就起身离开——你以为我都不知道。”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有时候只是不想打破那些希望。”
“青吾,这些你还记得吗?”
他的眼里仿佛是有期望,但更深处的却还是审视和几乎叫人看不出来的疑虑:“你还记得吗?春华秋实,曲大夫,老是藏在梅花树枝丫上的暗九,守着不让我跑了的暗七,你信任的人几乎都在这里。”
“这里,是他们的墓地。”
放眼望去,不远处墓碑林立,哪怕时隔已久,那股血腥气仿佛都还萦绕在鼻尖不肯消散。
皓月山庄三百七十一口尽数被杀,先屠杀后放火,这一场劫难,他们两个人难辞其咎。
但罪魁祸首还是李云霁,现在他只想确定这最后一回事,他马上就要御驾亲征征讨李云霁,最后这一回,他不能再留下隐患。
谢青吾窝藏了他,招致而后的一切,他用自己为诱饵刺杀激怒了李云霁,他还记得那些为他而死的暗卫,死前求他对谢青吾好,他当时,答应过的。
谢青吾的心结大抵就是皓月山庄的屠杀和他的离开,或者,若他根本没有疯——
章节目录 第 135 章
“这些你还记得吗?”
李云深的声音里几乎带着蛊惑, 脚下的土地曾经被赤血染红, 那是谢青吾最珍视的一切, 母亲的遗物,忠心耿耿的侍女, 肝脑涂地的暗卫,洒脱温和的朋友,以及,曾经被囚/禁在他身边的自己 。
他若是没疯,看见这些不可能没有触动, 如果他确实是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
李云深低头看着身边的这个人,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泼墨一般洒在这片焦土之上, 他低垂着眉眼, 任由阳光在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浅金, 眼里仿佛是有细碎的微光一闪而过。
——
最后回程的路并没有坐马车, 李云深牵着他的手, 慢慢往山下走。
“过去的三年里, 我无时无刻不想着逃走,从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是皇城, 去抢夺回我应得的一切, 然后……”
那些疯狂的念头曾彻夜不休的纠缠他,让他一宿一宿的做着噩梦,每一次醒来的时候谢青吾永远会在他身边,他藏在心底的炼狱无人能够明白, 大约只有身边这个人能平息那些几乎能将人焚烧殆尽的恨意。
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天真直率,敢爱敢恨的将军,磨难磨平了他的骄傲和棱角,他从内里开始腐烂着,被这座皇城用权力束缚住想要的自由。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毁了。
没有人是能救他的良药,他总有一天会变得不择手段,像父皇一样三宫六院负心薄情,催促他立后的折子雪花一样落在案头,他隐约觉得透不过气来,所以,他只想最后确定这一回——哪怕这样伤他也在所不惜。
他走的太快了,谢青吾跟的吃力,转过一个山道的时候终于不见人影,傻子觉得委屈极了,眼泪不受控制的滴答滴答落下来,却还是尽力去追赶着他。
却在转角处撞进一个结结实实的怀抱里,带着薄茧的手碰了碰他眼角,叹气:“怎么越来越